七日侦破的灭门大案

　　文/宋原

　　提要：2008年9月22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处2名犯罪嫌疑人死刑。这两名凶手从杭州到上海徒步3天3夜，制造了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血案。

　　一路上，他们究竟如何走到上海？上海警方又是怎样克难攻坚，在7日后将犯罪嫌疑人抓获？

　　随着天际一缕曙光的冉冉升起，人们迎来了2008年元旦。由于是节假日，地处上海郊区的奉贤区洪庙社区依然处在一片寂静之中。

　　年逾七旬的徐老太早早就起床了。按照当地的风俗，她这个做奶奶的要在新年的第一天，给孙女送上一杯糖开水，寓意生活甜蜜，祝福美好，祈求平安。

　　7时15分，徐老太端着水来到了居住在隔壁院宅的儿子家。她站在大门口喊了半天，却始终没有人来开门。于是，便随手推了下底楼的防盗门，门居然被轻易地推开了。徐老太边走进楼内，边嘀咕道：“这小子肯定是昨晚在他姐姐家里喝酒喝醉了，回到家连防盗门也忘记锁上，真是太大意了。”

　　可是，当徐老太走到二楼，看到儿子卧室的房门竟然敞开着，再走近一看，发现房间里一片凌乱，到处是血迹。儿子、媳妇、孙女全部躺倒在血泊之中。徐老太顿时惊吓得大声尖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奉贤公安分局的指挥中心，很快就接到了110报警电话。经法医鉴定，被害人黄军一家已经全部死亡。死因均系颈部遭锐器反复作用，导致动、静脉离断致死，颈部锐器伤均呈砍击状，无刺创，致死工具易砍不易刺，为菜刀类的可能性较大。死亡时间从尸体尸斑及胃内容来看为凌晨两三点的可能性较大。三人均系睡眠状态下被害，黄军最先被砍，顾芳第二个被砍，2岁的女儿最后一个被害。

　　经验丰富的法医还初步刻画出了犯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犯罪嫌疑人应为2人以上，个子不高，作案过程连贯性较强，身上应该有作案时形成的血迹，溅血点最高只有1.56米。同时，侦查员对被害人家中物品初步进行清点后，发现被害人的白色电动车及两部手机不见，身上金银首饰均未丢失。

　　紧急排查走访

　　根据现场痕迹勘查的结果，侦查员勾勒出了犯罪嫌疑人的作案轨迹：犯罪嫌疑人先从现场东南侧围墙攀爬至2楼，因无法打开窗户遂再次从西南侧围墙爬入后，打开靠西南房间的底楼窗户再进入2楼，在对被害人先行加害后翻动物品进行抢劫。

　　按照这一“轨迹”，侦查员立即开展地毯式的走访排查工作。据被害人黄军父母及亲戚向侦查员反映，2007年12月31日晚上17时左右，黄军开着一辆白色电瓶车载着妻子和女儿到其姐姐黄芳家吃晚饭。在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黄军还高兴地喝了点红酒，并没任何异常情况。大约在晚上18时15分左右，晚饭后，黄军说女儿睡觉睡得早，要早些回家。于是，载着妻女回家了。

　　晚上19时30分，黄军的母亲徐老太因担心儿子路上的安全，就又来到了黄军的家。当她站在院宅外，看见儿子家中灯亮着时便放心了，也就没有进去。至于底楼防盗门究竟有没有反锁上，因为当时没有进屋，所以徐老太也说不出。但据其称，平时黄军家底楼防盗门一直反锁的。

　　在对黄军家附近邻居、朋友、同事等走访中，侦查员了解到黄军一家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黄军平时好玩，闲暇时间喜欢和朋友一起打打牌，也没有和他人结冤的迹象。家庭经济条件尚可，亦无外债。基本上可以排除报复杀人。

　　与此同时，另一路侦查员则对被犯罪嫌疑人劫走的被害人黄军的白色电动车等相关赃物开展控赃工作，重点是奉贤、南汇、浦东等地区以及全市各大交易市场。并且调取了2007年12月31日晚上22时至2008年1月1日凌晨4时新南奉公路上案犯可能的逃跑路线附近电子监控录像落实专人查看，重点是有无类似被劫白色电动车特征的车辆驶过，范围从洪庙镇一直延伸至南桥镇。

　　通过对监控录像反复查看，细心的侦查员终于在屏幕中捕捉到了两名驾驶白色电动车可疑男子的身影。他们在2时43分经过浦星公路路口，2点59分经过金海路路口后，往南桥方向驶去。无论从时间还是空间上来分析，这两名男子均具有作案的嫌疑。

　　以白色电动车为突破口，追踪犯罪嫌疑人。专案组指挥员立即向全体侦查员发出了指令。

　　追击擒凶犯

　　很快，一个令侦查员兴奋的消息传来。被害人黄军被劫走的白色电动车和那2个可疑男子有下落了。

　　当天下午4时许，侦查员在案发地沿线进行排查时，有群众提供线索，反映曾经看见从安徽省寿县来奉贤打工的陶姓兄弟，共同骑着一辆和被害人黄军失窃的那辆白色电动车非常相似的电动车。

　　事不宜迟。侦查员迅速分别在南桥镇和光明镇找到了陶姓兄弟，将他们传唤至专案组所在的洪庙派出所，并且当场在他们的住地查获了一辆白色电动车。经技术鉴定和被害人家属辨认，这辆白色电动车确系被害人黄军的那辆。

　　面对警方，陶姓兄弟似乎有几分紧张。据他们说，2008年1月1日下午1点30分左右，趁着元旦放假，他们兄弟俩便与老乡小刘、小李4人一起步行至光明镇上买衣服。当他们走到川南奉公路、浦星公路路口时，弟弟小陶突然看见在川南奉公路北侧非机动车道向西50米左右旁边的一处绿化带里躺着一辆白色电动车，他走近一看，车子没有上锁，再看看周围也没有人。就把车子扶起来，随手试了一下，竟然“轰”的一声发动了。

　　于是，他兴奋地对同伴说：“我走得累了，这车子我先骑着走了，我在镇上等你们。”话音未落，就骑着白色电动车一溜烟地走了。在光明镇上，他们几个人分别买了毛衣、皮鞋、羽绒服等。随后，小陶又载着哥哥一起回到了住地。

　　“没想到，我刚骑了几个小时，就被你们警察抓住了。”他一脸沮丧地对侦查员说道。

　　陶姓兄弟的陈述是否真实？侦查员随即围绕着案发当晚他们兄弟俩的活动时间，逐一进行排查，并询问了相关的证人，他们并不具备作案的时间。

　　案发后的第三天，一条新的线索很快跳入了侦查员的视野。一名每天清晨负责在案发现场附近清扫马路的环卫工人向侦查员反映，当天上午他在被害人黄军家附近的垃圾箱曾经发现有一件血衣，当时也没怎么注意，就和垃圾一起运走了。后来看到这里发生一家3口被杀的案子，就怀疑那件血衣有可能是凶手扔掉的。于是，赶紧向警方报案。

　　侦查员立即赶赴位于洪西村的垃圾堆放场寻找那件血衣。望着堆积如山、臭气熏天的垃圾，侦查员毫不犹豫地仔细搜检着，终于找到了2件带有大量血迹的衣服，并在一件血衣的口袋里发现有一张面值3元的公交车车票。其中，有一件血衣被剪刀剪开过，其特征很像是在医院抢救时，被医生剪的。针对这一情况，侦查员一方面立即将血衣送到刑侦总队刑事科学研究所作技术鉴定，另一方面迅速向全市各个医院发出紧急协查。

　　很快，一家医院向侦查员报告，2007年12月31日洪庙地区发生过一起工伤死亡事故。那2件血衣有可能是该起事故中死亡人员的。后经当时参与救治的医生以及死亡者家属辨认，血衣确系工伤死亡者所有，这一线索又断了。

　　此时，血案已经发生6天了。

　　尽管专案组围绕基本案情、紧扣现场痕迹，在全区范围内全面布控、走访排查、全力开展案件并串，先后辗转嘉定、宝山、松江等地，捕捉到可疑线索数十条、审查嫌疑对象数十人，并由此带破浦东、松江、奉贤等地系列盗窃案件数十起，但凶案线索始终处于若明若暗的状态，真正的嫌疑人始终没有出现，侦查工作一时陷入困境。

　　就在案件的侦查进入胶着状态这一关键的时刻，市公安局领导再次召集专案组的指挥决策层分析案情。1月8日中午，正当专案组根据上级领导的指示精神，紧锣密鼓开展下一步的侦查时，浙江省嘉兴市警方向专案组反馈了一条重要线索：被害人黄军被犯罪嫌疑人劫去的一些赃物出现在该市二手市场。侦查员迅速赶赴嘉兴，在当地警方和二手市场管理方的配合下，设下了布控与控赃的天罗地网。

　　与此同时，侦查员顺藤摸瓜，成功将犯罪嫌疑人活动踪迹锁定，并于1月9日8时30分，在安徽省滁州市凤阳县临淮镇山后村将犯罪嫌疑人刘贵兵抓获，当场缴获手机一部、黑色ANTN牌运动鞋一双。经鉴定比对，被缴获的手机型号与被害人被劫走的手机完全一致，那双黑色运动鞋上的痕迹也与在案发现场提取的痕迹完全一样。

　　通过就地审讯，面对确凿的证据，刘贵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交代了其伙同另一犯罪嫌疑人小赵杀害黄军一家3口的犯罪事实。当晚8点，侦查员又在安徽凤阳的一家网吧内将犯罪嫌疑人赵建俊抓获。

　　至此，2008年上海第一案成功告破。

　　徒步至上海

　　那么，33岁的安徽凤阳人刘贵兵又怎么会和20岁的河北省张家口市人赵建俊联手在上海犯下这起手段极其残忍、影响极为恶劣的特大抢劫杀人案的呢？

　　出生于1974年8月的刘贵兵，曾因犯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1999年2月，他又因犯盗窃罪被凤阳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0年，2007年2月才刑满释放。同年7月，他在杭州临安的一个地下赌场赌博时结识了赵建俊。

　　他们在赌场里不仅输光了钱，而且还欠了不少赌债。于是，刘贵兵便决定重操旧业。他早就听说上海人有钱，于是，对赵建俊说道：“小赵，跟大哥到上海去吧，那里可是有钱人的天堂，在那里咱们好好地捞一票，然后再回到这里痛痛快快地玩它几把，把输掉的钱再赌回来。”

　　可是，此刻他们2人已是身无分文，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拿钱出来买到上海的车票了。一番思索后，刘贵兵拍了拍赵建俊的肩膀：“怎么样，跟你大哥一起走到上海好吗？”

　　赵建俊也不知道杭州离上海有多远，再想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于是，便答应和刘贵兵一起徒步走到上海。

　　2007年12月27日清晨，天刚放亮，刘贵兵和赵建俊便踏上了走往上海的路途。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傍晚时，走到嘉兴时，由于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他们再也走不动了。赵建俊哭丧着脸说道：“大哥，我实在走不动了，算了，咱们就别到上海去了吧！”

　　此时的刘贵兵尽管自己也已经饿得眼冒金花，但一听得赵建俊这么说，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挥手就打了他一记耳光：“他妈的，你真是个窝囊废啊！不去也得去，反正上海是去定了。”

　　望着刘贵兵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赵建俊不敢出声了。趁着夜黑，刘贵兵到路边的菜田里拔了几根萝卜回来，两人如狼似虎地吃了后，就在一个桥洞下露宿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他们继续朝上海方向走去。饿了除了到菜田里拔萝卜吃外，有时就跑到马路边上的一些饭店，偷吃客人吃剩下的饭菜。晚上依然是露宿在高速公路的桥洞下。

　　经过3天3夜的徒步“跋涉”，12月30日中午，他们总算从浙江省的嘉善县走进了上海市的金山区境内。此时，他们鞋子都走烂了，脚上也磨出了血泡。但一想到历经了3天3夜千辛万苦，总算走到了上海，心中还是充满着喜悦。

　　看到路边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放着几双运动鞋，周围也没有人，刘贵兵对赵建俊说：“咱们先去把鞋子换掉。”便走上前去，偷了鞋子迅速穿到自己的脚上。接着，继续沿着320国道，从金山走到了奉贤。到达奉贤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此时此刻，他们又饿又累，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借着夜幕的掩护，他们溜进一户人家的院子，偷了两辆自行车。沿着川南奉公路由西向东，骑了一个晚上，在31日早上8点到了南桥镇。

　　3条生命的消逝

　　刘贵兵将自己骑的那辆自行车以20元的价格卖给一个路人。然后到一家点心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接着，他们二人合骑一辆自行车来到南桥镇东边的一个村落，躲在一堆大草垛里睡起了大觉。一直睡到下午3点才醒来。然后，继续合骑自行车在晚上6点到了洪庙镇。

　　在镇上，刘贵兵又以25元的价格把自行车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并用这25元钱买了25个肉包子。他们狼吞虎咽地一口气把肉包子吃完后，精神立刻就“抖擞”起来。

　　刘贵兵对赵建俊说道：“小赵，大哥刚才在路上已经发现大马路(即川南奉公路)北边有幢新装修的2层楼房，位置也比较偏僻，估计这户人家是个有钱的老板。等天再黑些后，我们就爬进去看看。”

　　等到晚上10点左右，他们各自带着一把西瓜刀来到了被害人黄军家院宅的外面，看到2楼房间里有人在看电视，底楼房间灯光也亮着，不好下手。便躲藏在附近的绿化带里“耐心”等待机会。一直等到凌晨，房间里的灯光全部熄灭后，他们从西面围墙翻了进去。然后又从底楼阳台的窗口爬进楼内。

　　这时候，他们早饿坏了，刘贵兵让赵建俊先找些吃的东西填填肚子。可找来找去，只找到2瓶酸奶和几只桔子。他们把这些东西吃完后，便来到了2楼。

　　此时，被害人黄军一家3口已进入梦乡。刘贵兵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只女式手提包，打开一看，里面有170元现金和一张身份证、几张银行卡，便将它们和桌子上的2部手机一起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接着，他们开始翻找房门钥匙，想用钥匙打开底楼防盗门后逃跑。

　　谁知，就在这时，钥匙的声响惊醒了黄军夫妻，他们不约而同地叫了声：“谁？”

　　刘贵兵和赵建俊闻声，连忙分别将手中的西瓜刀朝黄军夫妻的脖子抹去，鲜血顿时就喷射出来。

　　此刻，黄军夫妻年仅2岁的女儿也被吵醒哭了起来。丧心病狂的赵建俊又将刀刺向她……

　　作案后，刘贵兵、赵建俊脱下血衣，换上被害人黄军的衣裤后，骑着他家那辆白色电动车迅速逃离了现场。

　　行驶了约20多分钟，他们便把电动车和血衣扔进一排绿化带里。然后，拦了辆出租车乘到上海与浙江的交界口后，从那里一直走到了嘉善。

　　此时，已是凌晨5点。他们又坐车到了嘉兴。买了2张到安徽凤阳的火车票，逃到了刘贵兵的老家。

　　让他们没料到的是，仅仅过了7天，自己便落入法网。

　　奉贤当地的群众得知这起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影响极为恶劣的特大抢劫杀人案成功告破后，纷纷奔走相告。当刘贵兵和赵建俊被押解回上海的那天上午，数万名群众自发聚集在案发地周围，夹道相迎侦查员凯旋。2008年9月22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处两名犯罪嫌疑人死刑。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12月上半月刊)